木末之风

从安西到敦煌 

 　　在驶往安西的路上，远远地看到太阳正慢慢地向西天边——那片秋叶落尽的树林坠落，而那片树林深处又恰是安西。在这寒冷的荒漠上，黄昏格外的美丽，夕阳给空阔净洁的天空涂上五彩的晚霞，那圆圆的落日，也显得格外的大，格外的圆，格外的鲜艳……地平线上浮动的暮色像一泓微轻轻荡漾着的海水，托浮着那轮落日，美轮美奂而妙不可言，让人从心底不由自主地升腾起无限的敬畏与向往……

　　到安西时，透过薄薄的夜色，依然分辨得出路边那粗粗的榆树，宛如一个个饱经沧桑的老人，虽默默无语，但却万事俱明。我分明感觉到，他们在静静地注视着我这远来的客人——对丝绸之路的古代文明充满景仰之情的年轻后生……

　　一过安西，路就在空旷的荒漠上时高时低地向夜色沉沉的远方延伸，我知道它通往的，正是我向往已久的敦煌。西天边的那片晚霞还没有散尽，只是在随着时间的推移以及我们向目的地的靠近，在不停地变幻着颜色和形状。时而是波涛汹涌的大海，只是听不到那让大地震撼的滚滚涛声，因为它喧嚣在遥远的时空里，乍看离我们是那样的近，其实却是那样的远；时而是巍峨峥嵘的群山，只是你看不出这山有几重，也不知道它的余脉到哪里，乍看它是那样的淡，却又不知道它到底有多深；最后，这云竟然幻化成一只展翅高飞的大鸟，老马说像是一只鹰，而我却看着像一只凤凰……只是颜色在慢慢地变暗，由原来的橙红鲜亮，到后来的杏黄、花青，以至于到最后，都变成了黑沉沉的一片，但在那渐渐露出底子的天幕上，却又多出了无数闪亮的星星，只是不见明月的影子……

　　两边的景色，我们已不容易看清，只有那起伏不断的山峦，依稀可见，从一出安西，她就在路左陪伴着我们；而右边的戈壁滩上，除有时可见一两座残缺的烽火台外，其余的大都是黑沉沉的一片……

　　在这深沉而又寒冷的夜色里穿行，宛如行进在一个幽深的历史隧道里。我仿佛看到茫茫大漠中，如焰的夕霞里，那徐徐前进的驼队，深寂中荡来一串清冷而悠长的驼铃，贯入你的耳孔，让你并不感到寂寞；我仿佛看到高僧玄奘，穿布履，背竹箧，在酷热的沙漠里，戈壁上，与长风的轰鸣做伴，与烈日炎炎的死寂做伴，与顽强的在沙砾间晃动着绿色的碱蓬做伴，向那西天理想的佛国跋涉；我仿佛看到左宗棠边垦荒种地边行军推进的百万大军，与冷月寒霜为伍，同叛军做殊死的争斗，至今在这荒凉的大漠中，依然飘荡着左公柳的绿色和颂歌……

　　车到敦煌时，那天边夜空中的那只凤凰早已飞去，也不知她飞到了哪里，更不知她还将何时再在这儿降临？

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 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 1998.11.18  敦煌 

  大漠落日 

　　车过玉门镇时，已是下午。

　　甘肃有两个玉门，一个是玉门镇，一个是玉门市，都曾去过，且都在冬季。车窗外，起起伏伏扑入眼帘的没有一点绿色，西北的冬季属于荒凉和单调。不知是真的春风不度玉门，还是我与玉门的春天无缘，我从未见到过这儿的春色。

　　过桥湾、双塔，进入一片空旷的荒野，也许是田园，只是在这寒冬的暮色渐浓时分，也觉得没有了界限。那轮落日像只暗红色的火球，悬挂在西天那灰蒙蒙的树林之上，只是黑黑的树林背后，那片辽阔无垠的幕布，也已变得一片火红了。高高的电视发射塔依然在那儿矗立着，诉说着未来与文明的故事。夜色烟雾般在四周弥漫，安西城那粗壮老拙的西北榆在路边迎来送往，不知已有多少年，我们也成了她接纳的过客。但我们只是从这儿过往的鸟儿，马上的，我们又将从这儿飞走。安西城已被融进半透明的夜色里了。

　　出安西，走敦煌，一路都是戈壁、大漠。

　　地面上的黑色渐渐浸润了天空，但天穹高远处仍是一片绚丽的光明，仿佛黑暗是由大地制造的，而光明是天空给予的。夜色里，长城与烽火台的遗迹依稀可见，让你感觉到它与我们之间曾有过一段漫长的业已悠悠流逝的时间，难回头也不会再来，但依然的会留下一些空壳给你，在苦寂中慢慢地追忆——那可能是幸福，也可能是痛苦。

　　我的思索，依然挽留不住西天绚丽幕布上那颗橘红的落日，她依然的那么沉着而又从容，依然的在那块宽大的幕布上尽情地张扬着自己的才艺——魔术般地变幻着手中的油彩。

　　欣赏着她将时间变成光，变成色去装点空间，放纵她在不经意的掠夺自己的时间——一丝一丝地抽走，你并不觉得可惜，等到手中只剩下一根时，抽走的永远不可能讨回。突然有一种感觉——这落日不也是一团正在冷却的火炭么，她在自己力所能及的时空里，让自己的光和热都变成天幕中的绚丽和精彩，让靠近自己的变得炽热和金黄，让稍远一些的变得火热和鲜红，让再远些的变得温暖和美丽，让能感知她的都得到一丝温热与光明。哦，她在燃烧着自己的现在，给你预备一个崭新的明天，当你一觉醒来时，看到的则是涅槃后的一个。

　　汽车在弥漫着青莲色的夜色中疾驶着，仿佛她要将这一切吞噬，一切都逃不出夜的包容。

　　落日消失了，但她挥洒的才艺与热情依然还涂满了大半个西天，但原来鲜亮的云朵已变成灰暗的青莲色。随着我们继续在大漠中前行，云朵时聚时散，不时地变幻着色彩和模样，究竟像些什么，全凭你的爱好和想象，或狗，或豹，或龙，或虎……到最后，那云朵竟幻化出一只展翅高飞，而又依恋回首的凤凰……

　　此时，我们已靠近了敦煌。

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 1998.11.18    敦煌丝路宾馆